[邦信]余生 下篇

三天很快的过去,韩信和张良近乎闭门不出,护卫队严肃而安静地守在外面。偶尔和张良看看书谈谈心也好,只是在这样清闲甚至乏味的日子里,韩信不可抑止地开始想念刘邦。
“别急。”张良对他说,“过两天就回来了。”
韩信只是随意系着月白寝衣微微点头。

第四天,张良大早不情不愿地被樊哙叫去了,韩信百无聊赖正给刘邦写着信,等着回来给他看的。
“君主亲启。数日不见,想念甚,无趣甚,望早回,吾正扫雪煮酒待君……”
正午时候,韩信涂涂改改才写到一半,一队人马停在学士府门口。
“淮阴侯大人,中宫那边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韩信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没招惹中宫那位,又觉得使者有玉印不像作假;看看张良不在,就点点头放下写到一半的信,跟去了。

张良被樊哙唠叨许久,早不耐烦了,好不容易抽身出来快马加鞭赶回府,惊觉韩信不见,忙问。直至问出下落,五雷轰顶,又看看桌上油墨未干的信,心急如焚,骑上马直奔皇宫而去。
身后一小队卫兵冲进了学士府,将早已准备好的血浆泼进内厅,又随意在柱子和家具上砍出几道痕迹,就匆忙走了。
韩信没写完的信上多了个血色的句号,生生将那句子结了尾。

张良再找到韩信,是在黄昏的乱葬岗。
韩信出门前随意穿上的靛紫衣裳残破不堪,血流了一地,颈动脉早已沉默。头颈近乎分离,曾经握着长枪的右臂不知所踪,头发被人粗暴凌乱地揪去剪去,短了一大截。
他身上刀伤剑伤遍布,然而痕迹都很浅且大小相似,这些应该都是出自同一个女人之手。
吕雉,她等不及了。
张良愣了好一会才将大脑重新运作起来。他朦胧着眼睛将韩信清理干净,连夜带着他已经不完整的躯体去见了一位高人。

到达太乙真人的茅庐时已经是半夜,真人已经歇下了,是那只炉子开的门。炉子一看这两位稀客情况严重,赶紧蹬着短腿就进去叫人。
张良一介文人在马背上颠簸了几个时辰,刚一下马,跌倒在地。低头一看,两腿间的布料已经被马鞍磨破,大腿内侧此刻正在往外流血。
他没管那么多,强撑着把韩信送到太乙真人房中,自己才猝然栽倒在院子里。
屋子里的绿光亮了一天一夜。

张良醒过来时,看见身体完整干净的韩信被放在一个玄冰棺里,头发修剪过了,却也只及肩胛,双眼紧闭。
“我用当年修哪吒剩下的莲藕把他修好啦,不过他身体损毁太厉害,又是后来修补的,可能要等个两年才能醒啦。”太乙真人说。
“不过这回他醒来,就跟哪吒一样,是不老不死的人啦。”炉子补充道。
张良叹了口气深鞠一躬,找了辆马车抱着冰棺去找刘邦。

吕雉被褫夺后位软禁之后的癫狂笑声依然回荡在刘邦脑海,“乱军进府误伤”的谎言并没有瞒过刘邦和学士府中的通报下人。
一向聪敏狡猾的吕雉在最后实在焦急难耐,只想着快点除掉这个祸患,她的计划中甚至连那些下人的眼睛都没有考虑到。
此刻刘邦正疯狂地在乱葬岗喊着韩信的名字,一路找过去。
“韩信?”
“韩信。”
“韩卿…我回来了…”
刘邦颤声呼唤之中撞到一个冰凉的物事,抬头一看,是张良抱着那口透明冰棺。
他再也忍不住,抱着冰棺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可惜冰棺太厚,没有被君主断线般的眼泪融化。

刘邦带着愧疚和悲哀病了。他日夜漫步在长乐宫,钟室的血迹还未清扫干净。春天和秋天过去了,刘邦的病却一日比一日严重。
张良劝他说韩信过几年会醒。刘邦一开始是信的,他每天会带着期许去冰棺边上等,盯着里面睡着的人,一看就是一天。
一周过去了,一月过去了,冰雪化开春天来了,可是韩信还是没有醒。
刘邦不想吃药。刘邦想这样病着,催促黑白无常的到来,带他去叫醒冥府的亡魂。或者如果韩信的阳寿到了,他就下去,把阳寿都分给他,好让他快点睁开眼睛。
“冰棺很冷的。韩卿怕冷。”刘邦在病床上说。

一年后的冬春交界之时,汉高祖去世了。
在长乐宫,手里拿着带血的信。
同年夏天,张良留下一箱写着他毕生策略的书卷,又写了一封简述这一年变故的信,悄然隐居,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。
“抱歉韩信,是我思虑不周中计,让你与君主不能再见……我今离去,不用寻找,抱歉要留你孤独于世了,这是我…唯一失策…抱歉。”
以往和睦的君臣三人,就这么身不由己地永远散了。

许是天上一日人间一年,汉高祖去世的第二年春天--那个物是人非的时段--冰棺化了,韩信醒了。
他顶着变短的发去了长陵,在那周围找了座山,避人而居。他还刻意挑了离主陵墓近,又离后妃陵远的一座山住。
不知过了几个十年,孤单的韩信发展了一项新爱好,画画。
他本不擅长写作,长期一个人住也没法写出什么文笔,想回味还要花时间去翻,太烦。索性开始画画。
刚开始从小的画,暖阁里的一只宫灯;几抹红黄构成的天边晚霞;一片紫色的衣角;城楼上看不清脸的身影;还有已经覆盖着翠绿的长陵。
到后来他天天画,画的越来越细,画紫色的眼眸,邪笑的面容,和帝王坐在上首却温柔的神情。
全是刘邦,他画的全是刘邦。
一画千年。

韩信的故事讲完了,画卷也收拾完了。老屋里不知何时点上了蜡烛,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在旧墙上摇曳。
我在鱼缸里静静地摆着尾巴,回味刚才恍如隔世的故事。
他不知何时又铺开一张宣纸,手法娴熟地蘸墨,勾线,填色—辉煌的宫殿和火红云天跃然纸上。
他再画,宫闱中央玉石祭坛上那个紫金身影微微侧头,露出个骄傲而温暖的笑容。
韩信红了眼眶注视画上的帝王,颤抖着手指,提起那描画微勾唇角的毛笔--最终没有拿住,毛笔连同泪水一起坠落在地。
“我们啊,终究是错过了。”
笔落定音。
定他沉浸在思念和遗恨中,埋没在画卷里的余生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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